第五章:时间里的标准欲望 女孩子觉得这简直是某个人写的故事,故意要让自己处在一个很奇特的环境里,完全不照顾她个人的情绪。这个作者是应该千刀万剐的!她在脑子里气愤的想象着。可稍微再一琢磨,她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幼稚的孩子跟老天赌气,毫无意义。于是女孩子决定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对待电梯卡在楼中间,和一个陌生男人要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的这个事实。 电梯黑咕隆咚的,女孩子有些担心。应该说越来越担心,因为她对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如果这种信心表现在大街上,那就是一个高的吓人的回头率和无数献媚或者猥秽的眼光;但这有什么可怕的?毕竟那是大街,不管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大小男人们如何的不健康,都无法伤害她本人,反而那些或明或暗的男人们的表征能够很好的满足她的虚荣心。 她乐在其中。 可,现在却不是一个宽阔、繁华、人头涌动的商业街。断了电的狭小的漆黑的小方盒子怎么能不成为一个身体健康却思想不良的男人表现他的丑陋本性的舞台?想到这里女孩子确确实实更担心了。 她听到靠近自己的脚步声,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请问,你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吗?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我不知道。”女孩子尽量把让自己声音平稳冷静,太愤怒或者太胆怯都回让这个黑暗中的危险分子有机可乘。 “噢……”声音开始往相反得方向移动,女孩子稍微松了口气;这个人说不定是有贼心没贼胆那种人。只要自己足够冷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这个时候翻东西的声音又使她整个的神经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漆黑一片,他能找什么东?有什么用处?他不会想干什么……。 啪,一个清脆的声音让女孩子绷紧的神经条件反射的释放出自己的不安。她咚的一下撞到了电梯的墙角,整个身体紧紧地贴住墙壁,双腿紧闭;那一瞬间女孩子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穿裤子而要穿裙子。 对方好像感觉到了这个巨大的声响,一道光束射到了女孩子的脸上。 “啊……不好意思,我……乱照手电筒了,哈……”那个声音显得很柔和,甚至还有一分谦卑。 对方缓缓地坐到靠近电梯另一角地上,尽量表现得慎重,然后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女孩子很聪明,对方说话的语气和动作的缓慢都在像自己表明一切是安全的。她脸红了起来,觉得自己太过敏了。 “你……在看什么?”女孩子想缓解一下气氛,回应对方的友善。 “《历史研究》” “啊——你也是大学生?” “不,我刚上高三。” “你还挺奇怪的。高三应该很忙吧。你还有空开课外书?”女孩子彻底放松了下来,她从自己的包里找出几张报纸,也坐在了地上。 “我习惯懒散了,哈……老是紧张不起来。”男孩子似乎并不反对继续交谈,他把手电筒对着电梯的门口转了两下,眼睛离开了书本。 “我前几个月才刚刚从那种繁忙中逃出来,太可怕了。不过值得。” “考上了大学感觉很幸福吗?” “嗯,怎么说呢,应该说生活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而且有很多自己的时间可以支配了。” “这听起来很不错。”男孩子把手电筒立在了地上,光束照在天花板上,在整个电梯里漫射出一层薄薄的光膜。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高中生。”女孩子借着微弱的光亮审视着男孩子,并尽量回忆对方刚刚进电梯时候的长相。 “哦?是吗?”男孩子转过脸来微笑了一下。 “并不是说你长得大啦!只不过你显得很悠闲——不,因该说一种很静的感觉。一般高中生都不会那个样子。大家都被考试压得有些神经质,要么大呼小叫,要么沉默寡言,要么摆出一幅离群索居的表情。总之大家都大起大落的。” “刚刚离开高中生活,很多事情都还记忆犹新吧。” “嗯!是呀!反差真大,”女孩子把头靠在墙壁上,眼光汇聚到天花板上圆形的明亮中,“在高中的时候,你忙的死去活来,所有人,所有事都急匆匆地从你眼前走过。除了学习你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可是反而那些不能做的事情具有那么巨大的吸引力。你简直就要被那些东西烦死了,但是你还是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能做……呀,好像说了些古怪的话。” “我能听懂,而且也理解。” 方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那份缓和里有一种毫无隔阂的温暖;并在声音的传递中让高城美雪觉得这个混合在光膜中的交流能够传递到她的心脏深处。没有抵触,更没有被人穿透的恼怒……为什么呢? “哦!当然啦,你也是高中生嘛!”女孩子承认了觉得很舒服,上大学后,她很难找到这种舒服的感觉;她突然有很多话想给对方说。女孩子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防备的跟异性说话,高中的时候是紧张和兴奋,大学的时候是谨慎和试探,而现在她竟然感觉像跟一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没有性别的朋友毫无戒备的交流着心灵。 “不过,你放心,等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的,你可以有很多机会去做以前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你可有很多时间去筹划以前你不能筹划的计划。你知道吗,大学的课程并不会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我刚刚开始的时候简直就太不适应了!这么多时间用来干什么呢?简直是太浪费了。啊……不好意思,说得太多了,像演讲一样。” “不,挺好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跟大学生聊过天,起码让我提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了,哈哈哈。” “我感觉你好像并不太关心上大学的事情,怎么?是学习上的原因吗?” “怎么会,大学我也是想上的,那里毕竟有很多书,很多知识。” “对了,那是说什么的?”女孩子指了指男孩子手里的书。 “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是一部研究文明史的著作。” “咦?没想到呀,高中生竟然看这种听起来好像很高深的书了。明年高考有这方面的内容?”女孩子越来越好奇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书呆子?不像呀。 “高考如果考它,那么这本书估计也要被标上标签了。” “嗯?什么意思?” “你看教科书是不是觉得很枯燥,恐怕大学的教科书也是如此。” “这点倒是让你说对了。” “那些书被标了价值——它有什么样的用处,它有怎样客观的结果。在标准的面前它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一切就像被钉子木板上的钉子,有着一个一成不变的位置。这,恐怕是任何一个历史学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即便他们对自己的理论深信不疑,他们也不愿意人们就象背单词一样的重复着他们的语言而不是理解他们的思想。这对任何人都是悲哀的。”男孩子凝视着书的封面,似乎在回味着什么,却并没有沉醉在里面,他轻抚书面,眼神里透出十分的欣赏。但那并不是崇拜,而是一种对待朋友的赞美。 女孩子有些愣住了,他并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她对历史没有任何兴趣,也不在乎什么价值或者客观标准。她只是被那种神情被那种很奇特的神情吸引了。那是什么呢?光线很暗,甚至模糊不清,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面孔里释放出来的一种气息,随着他的声音传递给自己。她的皮肤好像都能感受到那种神秘的神情,在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共鸣,很多记忆在这种感觉中跳跃着,相同的情感,不——应该说相似的情感在接连不断的共鸣中侵袭着她。 “哈,不好意思,这回反而是我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你说的东西我是不太明白,不过……”女孩子有些发愣,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态,突然,她眼前出现了一个久违的记忆,“我记得我小的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远房亲亲,好像是是表姨或者什么的,记不得了;她在我家里呆了一段时间,她是一个基督徒。” 女孩子停了下来,她有些别扭,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要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她想停下来,认为再说下去只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愚蠢。可是当她注意到暗淡光线下对方的表情的时候(其实她根本没有看到什么表情,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脸的轮廓。)她终于下定决心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中国人信教的很少,虽然我们家附近有一个大教堂,可我从来没有去过。接着有一天我就央求她带我一起去那里做什么礼拜。她欣然答应了。我们一起走进那个教堂,我已经记不起来教堂到底是什么样子了,但我肯定记得里面的人。他们坐在长长的椅子上,聆听前方站在高处的人诉说着什么;我四处张望,每一张脸都让我不舒服;尤其是一个老太太的脸,我到现在都不会忘!那个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一个……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看到食物一样。你知道,那时候我感觉她盯着远处那个已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就像盯着一碗阳春面。” 女孩子又停顿了一下,以便能够更清楚地整理自己从头脑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记忆片断。 “然后,然后我侧过头来,本身想告诉我的那个表姨,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想到别的地方去玩。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脸。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女孩子绞尽脑汁想找到合适的词汇,但徒劳的搜索几乎让她有些恼怒了,“我真的不好形容,只是觉得她根本不像其他坐在长椅上的人们。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清晰……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对!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清晰,可是她的表情却不是,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种情感飘在她的脸上,以至于我已经没办法看清她的五官了。可我却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感觉到她一定是幸福的,就在那一刻。听你说话的神气我脑子里不自然的就联想起这幕情景。可我知道,这根本是不同的,这两个事情的情绪根本就是不同的……” 啪的一声,整个电梯开始晃动。头顶上的日光灯一下子就刺破了昏暗的光膜,整个空间开始摇摇晃晃的上升。所有的东西都在这种抖动中变得含混不清。 女孩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电梯的门就已经开始启动;她慌忙站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裙子。 “美雪,你没事吧?”一个高大的男人没等电梯门完全打开就冲了进来,“肯定急坏了吧?” “啊,没什么……”女孩子突然觉得心慌,脸上感觉烧烧的;她下意识的瞥眼去看墙角的对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哥哥是个笨蛋,做个电梯都能被卡住。”方言一边吃着手中的冰激淋,一边大声地叫嚷着,“你绝对不能忘记星期三下午的家长会!听见吗!这可是咱们家的头等大事!” “头等大事应该就去叫妈妈来做。”方东无可奈何的扯着他妹妹的肩膀来回躲避迎面的人流。这个小丫头光顾着埋头吃冰激淋,根本就不看路。 “你现在可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做不了!” “我说你哪里学得这么多怪话!” 方言抬起头,本想再继续教训一下她的这个不成气的哥哥,突然发现了不远处摇摇晃晃奔跑过来的大个子,“你的笨蛋同学到了。”小姑娘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她的冰激淋。 “你怎么现在才来,迟到了半个多小时。”铁蛋气喘吁吁的跑道方东跟前,用右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左腕上的手表。 “不好意思,去特长 “啊?还带着这疯丫头?”铁蛋夸张的扬起眉毛,眼珠子睁得大大的。 “傻大个!傻大个!”方言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还要抽空喊两声回敬铁蛋。 “我有什么办法?她上课的地方正好离新华书店不远,我妈就让我先来接她了。如果送她回去再来买参考书,恐怕时间也不够了。”方东挠了挠脑袋,朝一脸抱怨的铁蛋笑了笑。 “你要是我妹妹,我非——”铁蛋低下头,在方言的脖子上做了一个要掐死她的动作。 “你要是我哥哥,我打死也不会让你去参加家长会!”方言吃完了冰激淋,终于有机会大声喊叫了。 “家长会?为什么?”铁蛋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懵。 “我到时候怎么向我的同学解释!” “解释?”铁蛋还是搞不懂这小丫头到底想说什么。 “解释像我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有个长的跟狗熊一样的哥哥?” “你……你毒……” 高城美雪的脑子有些乱,她隐隐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深处有着很大的不舍;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将这个不舍变成一个记忆,却让这种情绪在一种强烈的混乱中失踪了!这是让人沮丧的失误。一个让她留下强烈印象的人她竟然连名字都不知道?这算什么? 高城美雪懊恼得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憋在电梯里一定让你很不舒服了!” “我好着呢,你放心吧。”高城美雪尽量不显得心不在焉,她并不愿意让自己真实的情绪在这个准男朋友——雷少然面前表现出来。“对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刚才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送你进了电梯,本身就想走的;可突然发现电梯卡在中间了。我就赶快找人来修理,然后等你出来。生怕你在里面出什么事情,可那些维修工还磨磨蹭蹭的,真是群混蛋。” “让你担心了,我现在一切都好。你放心回去吧。” “其实时间还早得很呢!那么急着回家干什么?” “我姥姥今天下午要来……你就别待在这里了,让我妈看见还是不太好的。” 房门被合上的时候,高城美雪感觉到了自由;当然,她还有些不适应,虽然房间的隔离让她相信自己已经不在所有人的眼睛里了,但是惯性常常让她在一种缓冲中来回踱步。屋子里没有人,她漫无目的的在各个房间中来回穿梭,她茫然的伸出手来去触摸前进路上的各种物体:门、电视、电冰箱、炉子、床……。最终,经过这段古怪的“无知”,她回到桌子边,做到了镜子前。 高城美雪的眼睛注视着镜子,可形象仍然是模糊不清的,记忆里需要很多很多的细节。可是一切都不存在。这让人沮丧,又让人新奇;美雪是一个很容易拿自己的标准衡量她自己生活的人。在没有进入大学前,她没有明目张胆的或者说没有办法明目张胆的伸张自己的标准。她便把所有的自己的要求都依托在了公共的追求上,于是她和所有的人一样,跟所有正在拼命准备考上大学的学子们一样,没有了名字,忘记了性格,规规矩矩的变成了高三的学生,然后蜕变为冲刺的选手,最终在摇旗呐喊中成为了大学生。 当然,跳出这个环境去审视问题,也许会为高城美雪的生活感到巨大的单调,整个生活的节奏都系在一条粗糙的线绳上,然后穿过眼球扎在了大学的牌子上;除此之外看不到一切,大学是不存在的怪物,只有大学的牌子和这根粗糙的线绳是真实的,就像眼球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标准一样。 但是,在那最紧张的岁月里,高城美雪对所有的单调都是漠然的: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站在她的外面看待她的生活,她和她的生活是iso9001或者别的什么伟大的标准化,这就已经足够值得自豪了!她看到了一个经过标准化的淘汰所选择出来的精品,这对所有人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这个鼓舞声明出标准化巨大的价值,而由这个价值衍生出的标签便标在了那些把自己的眼球钉在大学牌子上的标准化创造的没有被淘汰的精英们的脊背上。美雪为此而感到巨大的骄傲,这种骄傲在别人身上得到了共鸣。当然,如果共鸣的数量太过巨大,就会变成了巨大的轰鸣,或者比这还要让人烦恼的嘈杂;一群知了在巨大的共鸣中制造出来的声响是不会让人把它抬到上面的,数量把它压了下去。对于精英这是不可接受的。 其实,高城美雪感到高三的生活并不枯燥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更加重要,因为她从那样的生活中感受到了所有的优越。她在很小的时候,在她记忆里还有别的方式可以感受到优越的意义,比如在幼儿园里,她可以和一个男孩子抢夺玩具和食物,她可以对任何胆敢侵犯她优越感的行动采取报复,为此她曾经挖伤了一个抢夺她玩具的孩子的脸。她其实记不清对方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可是当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女孩子的时候她就把“它”看清成了男人。 可,现在高城美雪看不清楚,这个看不清楚的东西让她在一种隐隐泛起的欲望中迷惑不解。高三的时候,她也有过类似的迷惑,在那时,她也是为一个男孩子而感到一种躁动,他坐在自己的侧后方,每当她想看到他的时候,她总需要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并稍微的侧一下身子;为了不让自己从高处掉下来,她不想让别人或者让他知道她在关注,所以她总只是用余光把他的影像带到自己的眼睛里。在那时,高城美雪从周围的环境里判断出这叫恋爱,然后她又从周围的环境中更加细化了这个恋爱的名称:早恋。 早恋是糟糕的,因为早恋会引导出巨大的联想,这些联想往往是充满色情味道的,比如翻云覆雨,比如气喘吁吁,比如不慎偷尝禁果后的灾难。这种联想让美雪恼怒,因为它直指两个毫无恋爱气氛的科学术语:性交和受孕。 这对一个处在花季的少女来说是巨大的侮辱,因为她能想到的是一个如梦如幻的艺术照片,在那照片中洋溢着少女漫画的丝丝情语,然后在轻浮在空气之上的浪漫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吻,便可以把公主送入梦乡。她是如此陶醉于这种恋爱,以至于有的时候她都不忍把自己变成那个完美的公主。可是当她只是想分享这种恋爱的诗意,而去寻找一个王子的时候,她的同学 高城美雪恼怒,因为恼怒而想质疑,可是她做不到。就如前面所说,学校的标准化教育给了她足够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混杂在精英的群体骄傲中让她考上了大学。这是人生的巨大支柱,质疑这种支柱会让高城美雪一无所有的!况且,她是利用这种标准化的竞争来躲避生活所强加给她的无数不公正的……。 高城美雪拼命的眨了一下眼睛,以便让自己尽量看清楚那个模糊的影子;这简直不可思议,记得她在高三的时候,只瞥了几眼他,却深深地把他的容貌印在了自己的记忆中,虽然因为早恋的联想败坏了她的纯洁,而让她不肯再进一步的看清楚他,但是他确实就贴在了她大脑的褶皱里,并在褶皱的起伏中紧紧地占用了记忆的空间。也许,是因为他英俊?或许吧?可是记忆难道不是因为情感的强弱而更加清楚或者模糊吗?就像早恋这个字眼,它色情的联想让高城美雪极端厌恶,这种强烈的情感又因为另外一种解释得到了加强:那种解释因为开头曾经让美雪喜欢。那个解释说:早恋不是成人的恋爱(高城美雪对此表示了认同,当然在她脑子里成人的恋爱不是恋爱而是色情),早恋是一个青涩的苹果(高城美雪因为产生纯洁的联想而喜欢上了青涩),它不过是一种青春期的蠢蠢欲动,根本没有恋爱的成分(这个最终的结论让高城美雪的认同急转直下,青春期的蠢蠢欲动?因为内分泌或者性腺产生的动物性的行动?这让她联想到了她每个月都要来得那个东西,这是一种侮辱!高城美雪在她17岁的时候拒绝继续想下去,她带着那个增肥了的厌恶,把早恋这个词汇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记忆里,并因为情感的共鸣把它和很多厌恶的记忆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最后美雪在这种增强的情感中无法忘记早恋所创造的记忆。 可是“他的形象”是孤立的,并不因为这个形象曾经被尝试联系到一个美丽的早恋神话中而得到加强;实际上,一段时间来,这个记忆是废止的,不存在的,它在大脑的褶皱里被淹没了。当高城美雪步入精英的大学校园的时候,那个影像的任何情感联系都被无情的斩断了。为此她不认为她会再次想他。 可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把他从黑暗中带了出来,并且把隐隐泛起的欲望也带了出来。应该说,步入大学之后,新的“自己的”标准化规则给了她足够释放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她有足够的地盘儿来享受规范的欲望所产生的爱情。在这个爱情中,她能够精致的打扮自己,以便能让她在自己的镜子中欣赏着美丽的爱情。这个爱情曾经试图在很多英俊的男生中播撒着种子,并在羞羞答答、欲言又止的仪式中等待着开花结果的日子。因为雷少然似乎是一个适宜的天地,她正伸出双手去感受那些被天气预报所感知的景象。应该说直到那个模糊的轮廓产生之前,一切都是美妙的,虽然天气预报讲述了所有的风雨雷电,但是那种精确奇妙的组合仍然可以让人在炎热的夏天里享受人工降雨的甘甜。 但是模糊的轮廓出现了,清晰的他的影像也出现了。这种毫无道理的瓜葛让高城美雪的心理泛起的欲望及其奇特。它纯洁的在肉体的表面中蔓延,让这个18岁的,美丽的女孩不得不把浪漫的幸福和自己的身体所隐隐泛起的欲望联系起来。 “我一定要找到他!”高城美雪按耐不住地让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因为这么直接的朝镜子里模糊的轮廓传达寻找的欲望,她的羞涩顺着毛孔和汗液在两颊中生出动人的绯红。 “虽说三年级离升学还很远,”老师端正的在得体的衣服里开始发言,“但是我相信家长们都知道现在升学竞争很激烈,即使小学也是这样。所以,尽管我们不想给学生增加压力,但是把基础打好就会让学生在五六年级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大的负担;鉴于此,我想家长们应该和我们很好的配合,在家里一定要让您自己的孩子认真对待我们布置的作业;这段时间,有些学生对作业很不认真,并且上课的时候老开小差——当然,这个时候的孩子都很调皮,可是如果家长不能和我们一起很好的约束他们的话,我想不仅在上课的时候纪律会越来越坏,恐怕离开学校后就会更加贪玩儿,作业就更不会……。” 方东在昏昏欲睡,教室用时针和秒针的舞蹈在对他进行催眠。于是在沉闷的斗争中,他终于等到了个别谈话。 “怎么这回还是你开家长会?”女老师有些不快,“对自己的孩子还是上心一点儿的好。” 对你上心恐怕更重要吧?方东在脑子里也不快的回应着。“不好意思,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在赚钱,她太忙了。” “再忙也应该抽出些时间呀。唉……算了,我想不管是你妈妈还是你都应该加强一下对方言的教育……。” 方东又开始觉得时间缓缓而悠长的流动起来,懒散的爬向一个没有尽头的将来。 雷少然坐在咖啡厅靠窗户的位子上,等待着一些事情的发生,一些人的出现。一天的工作完了,但天还早,太阳还没有落出这个城市;所以,晚上的生活还没有开始,他可以在这里欣赏一下或者说等待一下。 雷少然并不急着喝他面前的咖啡,温度太高,它还需要等待。他的眼睛也随着这种等待在门口徘徊。在那扇开开闭闭的洞口中,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些人——尤其是女人,他可以在晚上到来之前在这里品评或者观赏她们,如果一些必然的偶然可以发生,晚上的生活也许就会更加饱和了。 门开了,一个女人进来,然后又一个女人进来。不,第一个应该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女孩子,她一进来就四处张望,为她和后面的女人寻找着位置。 当侍者引导着两位从门口的昏暗切入落地窗边暖洋洋的光线中时,雷少然不自然的就把自己的眼光包裹在了那个女孩子的身上。 她是美的,因为她跟阳光很搭配,步履轻松、长发飘逸。她应该多大呢?从她丰满的肉体中似乎应该渗透出成熟女人的岁月。可是喜欢品评女人的雷少然却无法将她和复杂的性感和装饰的技巧联系在一起;在跟随侍者的走动中她毫无顾忌甚至有些大不咧咧的说笑,将清脆的青春毫无防备的释放在空气中,这种明朗的调子无法让雷少然将女孩子那丰满的肉体挤压在他欲望的窥探中。 这种感觉令雷少然沮丧甚至有些恼怒,他对自己不能清楚把握一个东西而感到轻微的挫折感;其实,他在这个咖啡馆里时不时也能体会到一种挫折感,那就是他看上的某个猎物的身边已经有了主人,那些或高大或低矮的男人护着他们的猎物,让他这个男人中的男人不能够拯救那些可怜的猎物。但是,他随后就因为自己清晰的窥探到了那些猎物的美味而感到满足,毕竟,他来这里不是打猎的,而是来品味和观赏的;这就像一个资深的古董收藏家看到许多美丽的古董被一些根本不懂得古董价值的蠢货霸占着一样,虽然隐隐为这些古董感到惋惜,但是更多却是因为自己的真知灼见和高人一等而感到骄傲。何况,这些男人们在有些时候,在这间咖啡馆的某个位置也不过是个猎物。多么可笑呀,当雷少然把自己的眼睛奉献给这个环境,然后吸吮着那些暧昧、厌恶、轻佻或者勾引的目光。为此,他洋洋自得:不管女人们怎么自命清高,她总归是女人,她拒绝不了男人的诱惑——而他却是男人的“标准”。 也许,她不过是一种发育很好的小女生的苍白,一种肤浅的偶像式的尖叫?雷少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如果她真的是这样的小女生,那么眼睛的诱惑的公式只能更加简单了。 复杂的情绪刹那划过时间,女孩子才刚刚走到雷少然的面前。于是,他把稍微蜷缩的身体直了起来,让眼光在高大身形和俊俏脸庞的衬托下缠绕到小女生的面庞中;他希望能够看见触碰的躲避,回避的羞涩,抑或者颤动的睫毛可——他失望了:他只看到一张美丽生动的脸。 脸上的表情是灿烂的,女孩子被一张英俊的面庞吸引,她好奇观赏,然后在对方胆怯、迷茫的空气中绽放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坐这里?”女孩子侧脸去看侍者,然后在对方的示意中,坐在了雷少然前面的那张桌子边,把背、长发以及干净的身影自信的依托在椅子上。 “方言,祝你18岁生日快乐。”后面的女人也坐在了那桌子对面的位子上,把一个包装的礼物放在了女孩子的眼前。 “呀,致雅姐还准备礼物了?那一定很棒!”方言的声音因为高兴而响亮,在这个阴晦的空间里像个男孩子一样跳跃、传播。 咖啡端了上来,方言把它摆在了身体的侧前方,左手支着自己的头,右手下意识的把玩杯子的把手。 “致雅姐,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热闹,所以昨天的生日会你没来我也预料到了。不过,今天我约你出来,你也搪塞我,太不够意思了!” “你呀,又想给我扣大帽子。”司徒致雅浅浅的笑了一下,“不是给你说了是因为图书社的问题嘛,就晚了一会儿你就闹脾气,还跟小时候一样。” “谁让小时候过得那么舒服!上学——回家——睡觉虽然有些枯燥,但是还是有很多好玩儿的事情;比如灰影——对了,灰影,它现在在你那里还好吗?” “它老啦,吃的越来越少,连走动都很困难了。一只猫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而且那么自由的一生,相信它下辈子也会愿意做猫的。” “那时候,哥哥常常领着我和灰影散步……”方言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手指在咖啡杯上方稀薄的热气中起伏着,阳光在这动态的杯口品尝着记忆。 “致雅姐,有的时候,我想记忆对我来说太宝贵了。记忆把我的生活串起来;用这些串起来的过去打扮我现在的生活。同时,因为有着这记忆的线索,人就会因为一种迫不及待的希望去摸索自己的未来。” “……,你知道吗,这一刻,你说话很像你的哥哥。” “是呀,现在我越来越大了,她的影子在我的心里也越来越大了……,不过你知道吗?其实最近我知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三年级吧,我就已经喜欢上我的哥哥了。”方言从桌子上的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轻轻地放在了司徒致雅那杯咖啡旁边。 司徒致雅看了一眼,她认得那个本子上的名字:方东。 “前几天我收拾家里的旧东西,发现了这个本子。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日记,因为里面写的东西很杂,并不完全是个人的事情,不过,它里面记录在我小学三年级的一件事情,却使我一下子把一个人的记忆拉到了眼前。” 方言打开笔记本,司徒致雅把那段过去拿到了眼前。 我没有想到会在回家的路上碰见她,不过现在想想,毕竟那个小丫头的学校是外院的附属小学。而她正好是外院的大学生。 她说她叫高城美雪,这个名字很奇怪,简直就是日本人的名字。不过我没有问她,因为在电梯里的那一次,让我觉得她很敏感,一个很敏感的人总不喜欢别人打探她的私事。况且我对这个也兴趣不大。 不过,看起来她倒是对我们很有兴趣,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那丫头引起了她的好奇。因为这丫头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出现后变得很多话,而且好像对这个女孩子还有些敌意?是不是漂亮的女孩子总会引起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嫉妒?我不知道,不过就年龄来说,方言这个小丫头应该还没有到青春期吧?哈哈哈哈。 而且,让人诧异的是,最后她竟然成了我和妹妹的英语家教?虽然老妈也一直说需要给我和方言找个英语家教,但是真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获得。不过仔细想想也许是件好事,她毕竟是外院的英语系的学生,就她自己介绍好像高考的时候英语成绩还是全省前几名。 但是,最让我难忘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东西,我很难说清楚那是什么,有些好胜,却显得力不从心;有些骄傲,但却透露出点虚弱的自卑。总之,说严重一点她有些虚伪的自尊心,因此总让我觉得她有些脆弱。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跟她谈话的过程中,我的脑子里不停的闪现出那个14岁自杀的女孩子。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可是我不停的在很多人——尤其是女孩子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为什么大家都在给我传达着这个奇怪的重复的情感?那是什么呢…… 司徒致雅的眼睛离开了笔记本。 “我想起了,”方言跟随着那段记忆叙述着,“我想起了那些场景,虽然有些模糊,但有些场景却那么鲜活。我还记得她出现在哥哥面前的时候,脸上漏出的表情。现在看来,那是一种惊诧和喜悦的混合。其实,我是在哥哥看见她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逼近。我当时觉得很气愤,其实她早就认出哥哥了,却在擦肩的那一瞬间才装作想起了一个熟人似的。她很殷勤插在我和哥哥中间,她关心我的态度那么轻浮,那一笔带过的关注让我讨厌。所以我想尽办法插入她的对话中,详尽办法让她早点结束她的对话。想起了这些之后,我对哥哥的情感一下子就回溯到了小学三年级的记忆中。” 司徒致雅静静的听着。终于,她把两只手伸向了那微烫的,咖啡杯的表面。在这之前,她一直没有去碰一下那热气腾腾的饮料。 “于是我更想哥哥了,我总是在想,为什么你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如果你能陪他那该多好?” “如果是那样,你也许把我也会排斥出去。你不是说了吗?你喜欢你的哥哥。喜欢往往是独占的。” “是的,如果是喜欢,就像我小的时候喜欢那些洋娃娃一样,那么我会讨厌任何要夺走我洋娃娃的人。不过,我可以更勇敢的告诉你,我其实是爱着我的哥哥!就像一个女人爱着一个男人一样!那份爱是那样的激烈,以至于我觉得套在我和哥哥身上的血亲禁忌根本就不值一提!” 司徒致雅的手紧紧地贴在咖啡杯上,面无表情。 “但,那并不是罪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罪恶,也许别人会给我这种情感定义为所谓的恋兄情结,或者给我这种爱慕套上乱伦的欲望那种罪恶的蔑视。但,自我高中的时候觉察到这份奇特的情感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负罪感。我想,之所以这样,我才能理解我自己,才能勇敢的面对和承认这份情感,成为一个希望哥哥幸福的爱着他的妹妹而不是女人。” “女人和男人是可悲的,因为自然欲望控制了他们。而只有变成了方言和方东你们才成为令人们羡慕的兄妹。”司徒致雅微笑着,流露出由衷的欣赏。 “你爱我的哥哥,不是吗?”方言凝视着因为她的坦白而流露出的微笑。她看到了那份理解,看到了因为不自然的暴露的情感,让司徒致雅尴尬的拿起了咖啡杯。 杯子在手中轻轻的,颤抖了一下,黑灰色的液体在在白色的杯子里起伏荡漾,但并没有超出界限,让它洒在空气中。 “不。” 杯子被放了下来。 方言无奈的耸了耸肩:“唉……我还是搞不懂很多事情,不过不用急,我还有时间。但是,我希望你能把这本笔记带走,那是哥哥的记忆,是他的探索,他对未来的畅想。我很希望他能出现在你的新书里。” “因为,”方言将身子倾向司徒致雅,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因为你是个诚实的人,你恐怕不会否定你的书里,时时刻刻都萦绕着方东这两个字吧。” “这恐怕是你今天约我出来的主要目的吧。”司徒致雅收起了笔记本。 “谁说的?隔了这么久,再来欣赏欣赏我的司徒致雅姐姐的绝世冷艳也是一大原因呀!”方言快乐的笑了起来。 太阳落了,外面开始模糊不清,咖啡馆的在这种黑暗里打开了一下,方言觉得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划出了门口,好像是刚才那个有些做作的,长得不错的男人。她下意识的回了一下头,咖啡杯旁确实已经没有了人。 然后,碰的一声门关上了,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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